姜岐坐下,看向站了会儿的张夫郞和他朋友,目光定格在他朋友身上,示意他坐下,问明姓名住处写在病案本上。
夫郞姓刘,身形瘦削如纸,面色晦暗淡黄,脸颊有暗沉斑点,睡眠应当不好,眼眶青黑,眼下尤其严重。
不必诊脉问诊,单看他面色,姜岐便知他身子亏空的厉害。
姜岐道:“刘夫郞,你好友说你小产过,你且将情况仔细同我说明。”
刘夫郞抿了抿嘴,迟迟没开口,张夫郞站在他身旁,揽着他肩膀低头劝道:“姜大夫医术好,你仔细和他说清楚,他才好给你开药方医治。你不为自己身体着想,也要为你的玉哥儿想想,玉哥儿不足两岁,还需阿爹庇护。”
这话戳中了刘夫郞,他环顾四周的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专注自身,唯一看着他的是个傻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气开口。
“我成亲四年,第二年才怀上孩子,夫家都盼着是个男孩,可生下来却是个哥儿。夫家嫌孩子是个哥儿,月子里没备啥好吃食,我还没出月子,就让我下地干活。”
打开了话头,刘夫郞也不模棱两可的遮掩,直话直说,“他们想我快点再生一个,生完玉哥儿第四个月就怀上了,但没到三个月就小产了。后来过了半年,我还在地里插秧呢,一股热流顺着腿落到田里,染红了泥水,小产了才知道是怀上了。三个月前又怀了一个,胎没坐稳,掉了。”
他说得平静,姜岐却觉触目惊心,短短三年内生产一次,小产三次。
生产为瓜熟蒂落,小产是生扭,更加伤人。依刘夫郎所言,不论是生产的月子,还是小产的小月子,他都没能坐好,身子得不到将养,便要下地辛勤劳作。刘夫郎还能好端端的有个人样站在人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人在,就有调养降息的机会。
“三次?!你怎么给我说的,就一次,你!你把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张夫郎气急,压低的声音几欲拔高,又生生克制住,转而骂他夫家,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骂。
姜岐是骂不出口的,但听着也解气,他看向刘夫郎,他头埋得很低,沉默地听着张夫郎暴躁的话语,神情麻木,似乎已经游离在外。
“刘夫郎,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姜岐话落,刘夫郎怔了会儿才把手腕搭在脉枕上。
常年地里劳作的人皮肤黑黄,腕骨嶙峋不足一握,姜岐指尖搭上他腕子,触感冰凉。刘夫郎的脉沉细滑,迟脉弱,兼杂弦涩,姜岐眉心不由收紧,收回手后又详细询问。
得知他小腹隐痛下坠,总是腰膝酸软,食欲不振,夜尿频多,症状脉象一一对应,脾肾皆虚。
姜岐道:“你产后月子没坐好,后续也没仔细将养,身体气血双亏。你身体不好,怀孕自是留不住,小产大量失血,肾气随之亏虚。未修养调养好便再次受孕,胎元不健,自然流产,虚上加虚,如此循环往复,脾肾更虚,冲任更伤。日后即使怀孕也留不住,形成滑胎。”
“这是后话,眼前重中之重是为你调养身子,补肾健脾、益气养血、调理冲任。”
刘夫郎点点头,“……我以后不能生了吗?”
“若不调养好身体,即使你能怀上,胎也坐不稳,再次小产。小产伤身,你身体不能再承受。身体调养好,想再生一个,一旦怀孕便要开始保胎,否则……话说不准。”
姜岐对他很是痛惜,医者父母心,见不得病人无药可医,亦见不得病人泥足深陷,“……你保全自身为好。”
张夫郎急得不行,“难道你真想给他老王家生个儿子?你命还要不要了?”
刘夫郎道:“……我只要玉哥儿。”
“那便好,你可得为自己着想,为玉哥儿着想。”张夫郎松了口气。
闻言,姜岐也松了口气。
“……我不想生,可是总能怀上。”刘夫郎声音低低的,疲惫中充斥着绝望,“我身体亏损成这样,怎么还能怀上呢?”
姜岐也奇怪,按理说身子亏虚不好怀孕,可刘夫郎却接二连三受孕,凡事总有例外,姜岐只能回答,“人各有异。你不想怀孕,最好是不同房。是药三分毒,避孕的药多少会伤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