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小说

第37章 逃亡舰队（第1页）

　　n

　　谷神星船坞，“方舟”一号组装区，气压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七十，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汗水的味道。格雷格·马尔科维奇把最后一块防辐射瓦片敲进位置，听着螺栓咬合时那声令人满意的“咔嗒”，往后退了一步，摘下焊接面罩。

　　他面前不是一艘船，是一座勉强能飞的钢铁山脉。

　　“方舟”一号——这是官方档案里那个冰冷编号，但建造者们私下叫她“朝圣者”。她由十二艘退役的深空货运拖船、三座拆解的小行星冶炼平台、以及无数从黑市、废料场和“临时征用”来的零件拼凑而成。外形毫无美感，像被巨神孩童胡乱黏在一起的积木块，外壳上补丁摞着补丁，不同年代的涂装斑驳脱落。但她足够大，大到能塞进五千个冷冻休眠舱、一套闭环生态农场、两座聚变反应堆，以及人类迄今为止能搜集到的、尽可能完整的科技与文化数据库——从量子物理公式到二十世纪的蓝调唱片，一样不落。

　　“密封测试通过，”耳机里传来系统确认，是伊娃的声音，那个前轨道交通管制员，现在是“朝圣者”的神经中枢，“但格雷格，我得再说一次，导航核心的陀螺仪是五十年前‘丰收’号挖矿船上的备件，它的校准误差够我们把船开进太阳。”

　　“总比留在这里等议会的老爷们决定是给我们打镇静剂还是发融合邀请卡强。”格雷格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看向观察窗外。窗外是繁忙得畸形的船坞，十几支像他们这样的“民间工程队”（官方说法）正在同时建造或改装船只。焊枪的弧光此起彼伏，像绝望的星辰在闪烁。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标准化的流程，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默契——必须在“窗口期”关闭前离开。

　　窗口期。指的是地球议会陷入僵局、火星盖亚-β尚未完全苏醒、欧罗巴样本注意力被“探路者”号吸引、而传说中的“进化监测者”还未现身的这段短暂混乱。这是夹在巨石间的缝隙，是风暴眼中的宁静，是赌徒们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次机会。

　　“朝圣者”的舱内广播沙沙响起，传来船长阿米娜·拉希德的声音，平静，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部门，最终系统核查倒计时四小时。亲属告别通道将在两小时后关闭。重复，这不是演习。‘方舟’舰队将在标准时间0400准时起航。目标：南门二（比邻星）。预计航行时间：一百八十年。愿我们能找到一片……安静的星空。”

　　一百八十年。格雷格的儿子会在他从未踏足过的行星上长大、老去、死去，而格雷格本人将在休眠舱里度过其中绝大部分时间，醒来时可能已是曾祖父。也可能永远醒不来——导航错误、反应堆熔毁、休眠系统故障、或者单纯在深空碰到点什么人类还没命名的东西。

　　但留在这里呢？等着被火星的蓝光同化？等着地球的纯净派“净化”？等着欧罗巴的样本把太阳系变成它的实验田？

　　格雷格走向船员生活区，通道里挤满了人。他看到了老熟人：萨姆，那个因为公开支持“可控融合研究”而被大学开除的生物学家，正紧紧搂着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孩子们怀里抱着毛茸茸的、经过基因筛选能在低重力下生存的仓鼠宠物；莉娜，前联邦安全局数据分析员，因“过度接触敏感信息”而被强制休假，此刻正默默检查着一排排数据储存单元，确保人类的历史——包括肮脏的部分——不被遗漏；还有那个自称“牧师”的老人，真实身份不明，只说他相信上帝在星光深处留了另一座伊甸园，而不是发蓝光的那种。

　　悲伤、决绝、茫然，还有一丝病态的兴奋，混合在循环空气里。这是文明脓疮上自行脱落的碎屑，是拒绝被安排的叛逆细胞，是恐惧与希望杂交出的怪胎。

　　“格雷格！”一个身影冲过来，是年轻的工程师陈明，眼睛亮得吓人，“你猜我搞到了什么？一套完整的‘棱镜’计划外围传感器日志！里面有欧罗巴样本和火星盖亚-β的早期相互作用数据！还有……一些关于‘幽灵信号’的碎片记录！如果我们能分析出样本网络的弱点……”

　　“如果我们能活到分析的时候。”格雷格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心里一动。这些数据可能是无价之宝，也可能是招灾的诅咒。谁在背后提供这些？为什么？

　　他来到舰桥下方的观景廊。巨大的透明穹顶外，谷神星粗糙的表面向远方延伸，更远处，是漆黑天幕上熟悉的星座。但很快，这些星座的角度将永远改变。阿米娜船长站在那里，仰望着星空，侧脸线条坚硬。

　　“多少人最后放弃了？”格雷格问。

　　“大约三百，”阿米娜没有回头，“看到真的要把熟睡的家人搬上船，看到那份放弃太阳系公民一切权利的最终协议……很多人退缩了。可以理解。”

　　“那坚持上来的人里，有多少是融合派的同情者？多少是纯净派的极端分子？又有多少……”格雷格压低声音，“……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探子？”

　　阿米娜终于转过头，眼神锐利如星。“我不知道，格雷格。我也不需要知道。‘朝圣者’的宪章第一条：放弃旧日的仇恨与立场。我们不是纯净派，不是融合派，我们是‘离开派’。在外面，”她指向深空，“我们只有彼此。内部审查和猜忌，会比深空本身更快杀死我们。”

　　“但如果我们带上了一颗定时炸弹？或者一个……样本的‘种子’？”

　　“那我们就在它baozha前发现它，处理它。”阿米娜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们带着它一起死在星光里，好过死在地球警察的拘留所，或者火星的蓝色晶体里。”

　　广播再次响起：“亲属告别通道关闭。非舰员请立即离舰。重复，立即离舰。”

　　观景廊下方，连接船坞的伸缩通道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最后的拥抱、以及气密门沉重的关闭声。一个男人徒劳地拍打着已经关闭的舱门，嘶喊着妻子的名字。声音被隔绝，只剩下真空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