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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1页)

就这样,我陷入了黑暗的牢笼。

八年来我一直被困在深渊里,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穿透骇人的暗影。沉重的打击一下下落在我身上,我能隐约辨认出打击我的工具,却看不见操纵工具的手。耻辱和灾难从天而降,不露痕迹地落在我头上,当我忍不住呻吟几句时,反倒显得像是无痛呻吟。让我身败名裂的人们使出不可思议的伎俩,让社会大众成了他们的同谋却不自知,也看不出他们的阴谋所产生的后果。

因此,在叙述与我相关的诸多事件、我深受其苦的种种虐待以及我遭遇的一切时,我都无法追根溯源找出幕后黑手,无法在陈述事实的同时指出原因。在前面三卷里,我交代清楚了最初的起因,阐明了一切与我利害攸关的事情和一切秘密的动机。但是,我说不清这种种原因究竟如何结合在一起,促成了我遭遇的种种离奇事件。我连猜也猜不出来。如果读者当中有人乐意发掘真相,那就请仔细读一读前面三卷,结合下文中的事实,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从一个阴谋上溯到另一个阴谋,从一个相关人追查到另一个相关人,直到找出全盘阴谋最初的策划者。我很清楚最终查出的会是什么人,但是我自己无法穿越幽暗曲折的诡计迷宫,在追根溯源的摸索中,我很快就会迷失方向。

我在伊弗东居住期间和罗甘先生一家成了熟人,包括他的外甥女波瓦·德·拉图尔夫人以及她的女儿们。我此前似乎说过,以前我在里昂时就认识孩子们的父亲。波瓦·德·拉图尔夫人此番来伊弗东看望舅舅和姨妈。她的长女大概十五岁,天资聪颖,性情温和,很讨我的喜欢。我对她们母女二人都产生了深厚的友情。本来,这姑娘由罗甘先生做主许配给了他当上校的侄儿。上校已近中年,对我非常恭敬,做伯父的很满意这桩婚事,侄儿盼望着好事成真,我也很希望他们两人都能遂愿,可是男女双方年纪太过悬殊,姑娘极不情愿,所以我便和她母亲联合起来反对这桩婚事,最后婚约被取消了。上校后来娶了他的另一位表妹狄安小姐,她的性情和面貌都十分出众,让上校成了最幸福的丈夫和父亲。尽管如此,罗甘先生始终不能忘记我在这件事上拂逆了他的意愿。但我问心无愧,自信对他和他的家庭都尽到了最神圣的友谊所要求的义务,这种义务并不是事事附和,而是尽心忠告。

我若是去了日内瓦,等待我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待遇?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揣度很久。日内瓦焚毁了我的那本书。在巴黎下达逮捕令之后的第九天,也就是6月18日,我在日内瓦也遭到了通缉。日内瓦发布的通缉令里满篇堆砌着荒谬绝伦的蠢话,甚至有公然违背教会敕令之处,刚听到消息时,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证实消息确凿无误之后,我真是不寒而栗:如此明目张胆、骇人听闻的做法是对一切以良知为根源的法律的践踏,会把日内瓦闹得天翻地覆。后来看到一切平静如常,我才算把心放下。平民百姓中纵然有流言蜚语,那也只是冲我来的。我被饶舌轻浮之人和全体学究公开斥骂,仿佛我是个没有背熟教理问答、等着挨鞭子的小学生。

这两道通缉令如同信号弹,掀起全欧洲对我群起而攻之的浪潮,群情之激奋可谓史无前例。所有的杂志、报纸、宣传手册都擂起了战鼓。其中尤以法国人为先锋。法兰西人民原本那么温和有礼、侠肝义胆、自诩对落难之人多加照拂,现在竟然忘掉了他们最自鸣得意的美德,争相对我落井下石,论起咒骂的频繁和猛烈,无人能出其右。我成了亵渎宗教的人、无神论者、狂热分子、疯狗、猛兽和恶狼。接办《特勒夫日报》的主编骂我有狼人妄想症,精神不正常,他的语无伦次倒能证明他自己有妄想症。总之,在巴黎不论写什么题目的文章,如果不编派几句话来骂我,恐怕就得去警察局报到。我对这种全民一致的憎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所有人都疯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永久的和平》的编者煽动社会动乱?《萨瓦副本堂神父信条录》的出版者亵渎宗教?《新爱洛伊丝》的作者是头恶狼?《爱弥儿》的作者是个狂热分子?我的天啊,假如我还发表过《论精神》或类似的著作,那我又该成什么人了?然而,在反对《论精神》作者[78]的风暴中,社会大众没有和迫害者狼狈为奸,恰恰相反,公众对作者交口称赞,为他出了一口气。诸位可以把他的书和我的著作比一比,再比较一下书和作者在欧洲各国受到的不同待遇,恳请大家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所求不过如此,其余不再多说。

我在伊弗东过得很好,在罗甘先生全家的热情挽留之下,我决定继续在那里待下去。城里的大法官德·莫瓦利·德·冉让先生也盛情劝说我留在他的辖区内。上校家的庭院和花园之间有一座小楼,他多次邀请我到那里去住,我见他情真意切,便接受了他的好意。于是他便开始布置家具,安排我的小家庭所需要的一切。罗甘爵士当时是对我最殷勤的人之一,整天不离我左右,对我关怀备至。这番盛情我始终铭感于心,但有时也让我不胜其烦。搬家的日子已经定好,我也已经写信告诉戴莱丝来和我相会,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说伯尔尼也掀起了抵制我的风暴,据说是那些善男信女闹起来的,但我始终不了解最初的起因。参议院不知受了谁的鼓动,似乎不愿让我在隐遁中安宁度日。冉让大法官一得到消息就给好几位zhengfu官员写信,为我鸣不平,责备他们不该盲目采取不宽容的态度,指责他们任由那么多匪徒窝藏在辖区内,却容不下一位受迫害的有才之士,未免可耻。聪明人不难推测,他的疾言厉色没有起到什么缓和作用,反而惹得那帮人恼羞成怒。不论这种推测对不对,他的威信和雄辩都无法阻挡打击我的风潮。他一听说要向我下达命令,便赶紧给我通风报信,我不能坐等命令上门,决定第二天就动身。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哪里可去。日内瓦和法国都对我关上了大门,而且我也预料到,其他国家很快也都会效仿邻邦的做法。

波瓦·德·拉图尔夫人建议我住到她儿子的一座家具齐全的空房子里去,这座房子位于纳沙泰尔邦的莫蒂埃村,就在特拉维尔山谷,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她这份盛情真是雪中送炭,纳沙泰尔是普鲁士王国统辖的领地,我在那里自然会得到庇护,不再受到迫害,至少那里的人不会拿宗教问题大做文章。但是我心里有个为难之处,不便说出口,却让我踌躇不已。我生来热爱公理正义,再加上我内心深处又对法国有倾慕之情,所以对普鲁士国王不免有些反感,我认为他的处世原则和所作所为是对自然法则和人类尊严的践踏。在我当初装饰蒙莫朗西塔楼的装裱版画中,就有这位国王的一幅肖像,我在肖像下面写了两行诗,后面一句这样写道:

“他有哲学家的思想,行事则如同君王。”

这句诗若是从别人的笔下写出来,不失为一句相当优美的颂词,可是在我的笔下却另有一种毫不含糊的意义,前一句诗表达得更清楚无误。凡是前来拜访的人都见过这两行诗——来看我的人并不在少数。德·罗伦齐骑士并且把它抄给了达朗贝尔,达朗贝尔无疑会把它呈奉给国王,作为我对他的献礼。这一个错还不算,我在《爱弥儿》中的笔墨无异于错上加错。在那段文章里,读到多尼安人的国王阿德拉斯特,大家都很清楚这位骁勇却残暴的国王原型究竟是谁。这样的影射瞒不过挑剔的读者,德·布弗莱夫人就多次和我提起过。因此,我相信自己早就登上了普鲁士国王的黑名单。再说,假如他的处世原则真如我设想的一样,那我的作品和我本人只会招他嫌恶。众所周知,恶人和暴君单是读了我的文章就会对我恨之入骨。

然而,我还是壮着胆子闯入他的疆土,还觉得这样做并没有多大风险。我知道,卑劣的好恶之情只能支配软弱的人,对性格坚强的人没有多大作用,而我一向认为他是一位坚强的人。根据我的判断,凭他的统治手腕,遇到这样的机会,他应该会表现得豁达大度一些,做做样子给人看。而且凭他的性格,真正做到豁达大度也并非不可能。我断定,打击报复的卑劣心理不可能战胜他对荣誉的追求,而且,倘若我处在他的位置,我会觉得对大胆非议自己的人宽大处理,以德报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信心满满地搬到莫蒂埃住下了,而且自信普鲁士国王能够感受到我信任的价值。我心想,在让-雅克把自己比作古罗马将领科里奥朗的时候,普鲁士国王难道还不如沃尔斯克人的将领吗?[79]

罗甘上校坚持要送我翻过山头,亲自陪我到莫蒂埃。我搬进去的那座房子原来还有一位住客,那就是波瓦·德·拉图尔夫人的小姑吉拉尔迪耶夫人,她一个人住得好好的,现在见我来了自然不大高兴,不过还是客客气气地请我住了进去,而且在戴莱丝赶来前,她让我就在她那里吃饭。

自从离开蒙莫朗西,我觉得自己今后就要在五湖四海飘零,所以一直不敢让戴莱丝来找我,我不想让她也跟着我漂泊。我感觉到,这场大祸将会改变我们的关系,在此之前是我对她施以恩惠,从此以后就是她对我施以恩惠了。如果她对我的感情能经得起种种不幸的考验,她一定会为我的不幸而伤心落泪,而她的泪水又会加深我的伤口。如果我的不幸让她对我的感情冷淡下来,她就会在我面前夸耀她的不离不弃,将自己的忠贞当作一种牺牲;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觉得与我分享最后一块面包是一种快乐,只会觉得无论命运将我驱逐到哪里,她都愿意追随我的美德。

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掩饰我可怜的妈妈和我自己的缺点,对戴莱丝也不例外。不管我多么乐意称赞我珍爱的人,也不会刻意掩饰她的过错——如果情感不由自主的变化能算作过错的话。很久以前我就发现,她对我的心渐渐冷了,对我不像我们年华正好时那样了,而且我越是对她始终如一,这种感觉就越发真切。我又陷入了我在妈妈身边曾经领教过的尴尬处境,这种后果在戴莱丝身边也是一样。

我们不能追求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完美。这种后果不论在世间哪位女子身边都是一样的。不管我当初觉得自己考虑如何周全,我对我的孩子们所做的决定并不总是让我心安理得。在构思《论教育》[80]时,我就感觉到自己忽略了一些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不能免除的义务。最后,我的内疚变得无比强烈,逼得我不得不在《爱弥儿》的开头半公开地承认了我的过失,而且讲得明白无误,谁要是读完那段文字之后还有勇气谴责我,那才是怪事了。敌人一心要抓住我的把柄。我生怕再重复过去的错误,不想再冒这样的风险,宁愿忍受清心寡欲之苦也不希望戴莱丝再陷入同样的窘境。此外,我早就注意到房事让我的健康状况趋于恶化。这两大理由让我屡次下定决心,有时却无法坚持。不过最近三四年来,我比较能把持住自己了,也就是从这时起,我觉察到戴莱丝对我冷淡了。出于义务,她对我的感情一如往常,但在爱情方面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这样一来,我们的相处显然少了一些乐趣,因此我便想到,既然她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得到我的照顾,那么她或许更愿意留在巴黎而不是跟着我四处漂泊。

然而,我们分别时她那么痛苦,她曾要求我承诺我们后会有期,在我走后她又在孔蒂亲王和德·卢森堡先生面前那么热切地表达要和我相会的愿望,因此我不但没有勇气和她提出分手,连想想这事的勇气都没了。我从内心深处感到实在不能没有她,一心只让她立刻回到我身边。因此我便写信让她来,她立刻就来了。我离开她还不到两个月,但是那么多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分开!我们都痛彻心扉地尝到了分离的痛苦。我们拥抱在一起时,心情多么激动啊!爱怜与欢乐的眼泪是多么甜美啊!我的心又是多么如饥似渴地啜饮着甘甜的泪水啊!在人们让我挥洒的泪水中,为什么这样的眼泪竟然那么少呢?

我一到莫蒂埃,就写信给纳沙泰尔总督、苏格兰元帅基思勋爵,向他报告我到国王陛下的领土退隐避居,同时请求他的保护。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他以众所周知的慷慨答复了我,还邀请我去看他。我和马蒂内先生一起去拜访了他。马蒂内先生就是特拉维尔谷地的领主,也是总督阁下面前的红人。这位德高望重的苏格兰人令人崇敬的气度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我们之间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在我这方面始终如一,如果不是那帮剥夺我一切人生慰藉的小人欺他老迈,趁我不在时拼命诋毁我的话,这份感情在他那方面想必也一定会始终如一。

乔治·基思是苏格兰世袭元帅,也就是那位生得光荣、死得壮烈的名将基思的兄弟。他在青年时代就背井离乡,因为忠于斯图亚特家族而被放逐。不过后来他看透了斯图亚特代代相传的暴虐无情,便对这个家族心灰意冷。他喜欢西班牙的气候,在那里住了很久。最后,他和兄长一样都投靠了普鲁士国王。国王知人善任,对兄弟俩都委以重任,兄弟俩也知恩图报,为国王尽忠效力。基思元帅为普鲁士国王的社稷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尤其可贵的是国王赢得了这位元帅兼勋爵真诚的友谊。这位可敬的人物拥有纯粹共和主义的伟大灵魂,这样高尚的灵魂只会向友谊低头,而且一旦低头便是全心全意。因此,尽管两人的思想南辕北辙,但他投靠腓特烈国王之后,心中眼里便只有腓特烈国王一人。国王曾经委任他处理过好些重大事务,派他去巴黎和西班牙等处,最后顾念他年事已高,需要休息,便让他担任纳沙泰尔总督一职,在这里颐养天年,顺便造福这一片小邦土地。

纳沙泰尔人只重外表,不懂真才实学,听人夸夸其谈便以为是才华横溢,将质朴当作高傲,将坦率当作粗野,将沉默寡言当作愚不可及。基思勋爵只愿意造福人民,不会讨好他不欣赏的人。珀蒂皮埃尔牧师被同行驱逐,就因为他反对下地狱不得超生的学说,不愿意他的同行们永远被罚在地狱受罪。勋爵反对牧师们僭夺行政权,结果竟然遭到全邦一致的反对,实际上他完全是为这一邦人的利益着想。当我到达纳沙泰尔的时候,这种愚昧的恨恨之声还没有完全平息。往好了说,人们觉得他容易招来偏见。在他遭受的所有责难中,只有这一点也许还算是中肯。我对这位可敬老者的第一印象就是身体瘦削,被岁月磨蚀得形销骨立,可是当我抬眼看到他神采奕奕、爽朗而高贵的面容时,不觉立刻肃然起敬,而且对他充满了信任,这种敬仰之情战胜了其他一切情感。他听完我走上前去说的几句寒暄话,竟然谈起了不相干的事,仿佛我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似的。他没有请我坐下,我身边的领主也直挺挺站在那里。我从勋爵深邃而锐利的眼神里看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和,让我感到十分自在。我毫不客气地在沙发椅上挨着他坐下。我听出他的口气一下亲热起来,看来我这种无拘无束的态度让他很高兴,我猜他一定心想:“他倒不像那些纳沙泰尔人。”

性情相投的效果真是奇特!在那样的高龄,一般人的心早已失去了热情,可这位慈祥老人的心却因为我的到来而燃烧起来,让大家都觉得惊异。他竟然跑到莫蒂埃来看我,借口说是来打鹌鹑,可是在这里住了两天,连枪也没摸一下。我们之间建立起了名副其实的深厚友谊,后来竟然形影不离。夏天他住在科隆比埃城堡,距离莫蒂埃有六法里路,我最多隔两个星期就去那里住上一天一夜,然后像朝圣者一样步行回来,心中一直惦记着他。我当年从退隐庐往奥博讷去看望德·乌德托夫人的时候,激动的心情当然截然不同,但是那份心境和我前往科隆比埃府时的感受同样甜美。一路上,我想着这位可敬的老人慈父般的恩情,想着他可爱可敬的美德和温和敦厚的处世之道,曾经感动得流下多少泪水啊!我称他为父亲,他喊我孩子。这样亲近的称呼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将我们紧密相连的依恋之情,但是还不足以体现我们对彼此的需要和常来常往的愿望。他一定要我住到科隆比埃城堡去,让我就在拜访他时所住的那套房间里长住。最后我只好对他说,我住在自己家里自由惯了,宁愿一辈子这样走动,经常去看望他。他很赞赏我的坦率,从此就不再提这事了。仁慈的勋爵啊!我可敬的父亲啊!现在想到您,我心里还是那么激动!那帮人真是残忍!他们把您和我离间分离,给了我多大的打击啊!不,不是这样的,伟大的人啊,对于我,您现在和将来永远是一样的,我也始终如一。他们欺骗了您,但是他们不能改变您。

勋爵并非没有缺点。他是位智者,但他毕竟是凡人。他睿智,眼光敏锐,凡事都有分寸,善于洞察人心,但他也有受人蒙蔽的时候,而且迷途不知返。他的脾气很古怪,思考问题的方式异于常人。他似乎不把天天见到的人放在心上,却会在万万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想起他们。他对人的关心似乎总有些不合时宜,赠人礼物全凭自己一时高兴,从不考虑合适与否。他一时想要送人什么,就立刻拿来送出去或者寄出去,从不在意礼物是价值连城还是一文不值。有一回,一个日内瓦青年跑来找他,想要投靠普鲁士国王,勋爵没有为他写推荐信,而是给了他一小袋豌豆,让他拿去交给国王。国王接到这个奇特的介绍,立马就为送豌豆的人安排了一个工作。天才之间似乎另有一种彼此相通的语言,凡夫俗子永远无法理解。这些小小的怪癖就像美人的小打小闹,让我觉得勋爵这个人格外有意思。我深信,并且后来也切实体会到,怪癖并不影响他的感情,也不影响他在紧要关头对朋友拔刀相助。

不过说实话,他关照朋友的方式与接人待物的态度同样奇特。我只举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作为例子。从莫蒂埃到科隆比埃要走整整一天,我实在吃不消,所以总是把路途分成两段,午餐后动身,半路上在布洛特歇一夜,第二天才到科隆比埃。我歇脚的客栈主人名叫桑托兹,他想向柏林宫廷求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恩典,便托我向总督阁下求情。我当然乐意帮忙,便带他和我一起去见勋爵。我让桑托兹留在门厅里,自己进屋和勋爵说了他的事,勋爵没有吭声。一上午过去了,我走过门厅去吃午餐的时候,只见可怜的桑托兹还在那里,等得烦躁不安。我以为勋爵把他忘了,便在入席时又和他说了一遍,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声不响。我觉得他是用这种方式让我明白他的态度,但这样未免太不给人面子。我只好缄口不言,暗中替桑托兹叫苦。第二天回去的路上,桑托兹对我千恩万谢,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在总督府受到了热情款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总督阁下还收下了他的呈文。三个星期后,勋爵就把他所请求的诏令派人给他送了去,由国王亲笔签署、经过大臣签发。勋爵没有对我和桑托兹提一个字,默不作声就把事情给办妥了,我原来还以为他不愿帮忙呢。

我多想再多谈几件关于乔治·基思的轶事啊!我最后的快乐回忆都是拜他所赐,除此之外,我的生活里只有苦恼和忧愁。我想起那些事情就伤心,越想越乱,悲从中来,根本理不出头绪,下笔也谈不上什么层次,今后我只能随着记忆沉浮,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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